照护现场:遭受虐待

「投手投出!危险!球从头顶上飞过!喔,爆气的打者冲上投手丘!两军休息区的选手也都冲出来,打成一团!」

最近比较少见了,从前,这是精彩赛事集锦中少不了的乱斗场面。如今,不仅不容许这种事,也不容许在指导选手时动拳头了。唉,从前挨老师巴掌是理所当然,真是太奇怪了。像过去的星野仙一总教练那样,为了提升选手,指导得太过火而出手打人,这种热血指导型总教练或教练,已经无法活跃于今天了吧。

如今这个时代,大家对「暴力」两字相当敏感,早就不容许使用暴力了。但就没有暴力了吗?答案是:No。有人甚至说,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,暴力和阴暗的霸凌反而有增无减。

二〇〇六年,母亲和我在某家医院经历了一件事,让我们变得不敢相信人。

喔,在走廊步履蹒跚的人,不就是我母亲吗?好像要去厕所,但双脚无力吧,走得非常慢。呃,瞧她才刚跨出脚步,便开始不停地扭来扭去。搞不好是……。啊,果然。很遗憾,来不及走到厕所了。

母亲一脸尴尬,但仔细看那眼神,与其说悲伤,不如说是害怕。到底母亲在怕什幺呢?其实,后来老妈在其他机构也有过同样遭遇。这个我怀疑只是在照护现场没有曝光,但平常不断上演,且让患者感到害怕的东西,究竟是什幺呢?

是「虐待」这个卑劣行径。

发生重大冲击事件

算起来,K医院是老妈入住的第四家医院,距离我们家仅十分钟车程,再方便不过了。从大马路转入一条小路,便会看到一栋被绿林包围的建筑。只要是医院,都会尽可能顾及景观,而以精神治疗为主的医院,似乎更在景观上下工夫。

K医院的历史悠久,因此建筑物予人沉重感。连接大楼之间的迴廊虽有屋顶,但风强雨大的时候不打伞不行。

后面有间商店,但不是洗练的超商风格,而是像乡下的杂货店。老妈要吃的迷你红豆麵包这里没卖,而且院内的气氛也称不上明朗。

近年来,许多重新改造的车站大楼动辄採用大面积的帷幕玻璃,我个人觉得这种建筑一点个性都没有,但对于医院,我认为「採光」非常重要。

Ⅰ医院已经将老妈定时吃红豆麵包的医疗资讯提供给这家医院了,但他们并没这幺做。还好有地利之便,不仅我和老弟,连外婆也是每天必上医院,就由我们拿麵包给老妈吃。

我看了这段时间老妈写的日记,「哥哥来看我了」、「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」、「在医院周围散步」,再加上「我好了以后,想跟哥哥一起住」这句话非常醒目,我现在看了都掉泪。与病魔奋战七年了,即便症状益发恶化,但老妈对未来犹抱持希望。

不过,在K医院发生了几件冲击性的事件,比起这段时间的其他回忆,这些事件更鲜明地烙印在我脑海里。

首先,让我错愕的第一件事,是有次我去探望老妈时闻到的病房味道。当时老妈住在个人房,那个刺鼻恶臭一定跟老妈有关。

马上找到恶臭的来源。放在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有个塑胶袋,里面装着老妈大便失禁而弄髒的内裤,就这幺丢在那里。询问工作人员,得到的回答竟是:「那种物品,依院方规定是交由家属处理。」我有没听错?关键不在由谁处理,而是丢在那里衍生出来的卫生问题,他们都没想到吗?

然后,爆出另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问题。大约是住院两个月后,有一次老妈暂时返家,在三鹰住了一晚,老妈跟我说:「他们说尿裤子的人没资格吃饭,好恐怖喔。」

「咦?居然!再怎样也不能这幺出言恐吓啊。」我有点怀疑,是不是老妈不想回医院而撒谎。

「知道了,再有这种事妳就跟我说。」安慰直喊着「好恐怖喔」的老妈,还是先带她回医院再说。

这种状况很棘手。如果没发生这种事我却去投诉,老妈日后的住院生活有可能遭人嫌弃。就算真有霸凌,要是对方不承认,我们既无证据,搞不好老妈还会遭到报复。后来几次探望,老妈都悄悄跟我打小报告:「他大声骂我说,妳怎幺又给我尿下去了!」这下不解决不行。

我为此事烦得不得了。有一天,我离开病房,在走廊碰上了足以证明老妈没撒谎的一幕。一名梳着飞机头的男护士,对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大骂:「喂,阿嬷,不是跟妳说过了,浴室不在那边!」而且居然在我面前踢那辆轮椅的轮子。他的名牌上写着「M」。我立刻回去病房问老妈:「那个骂妳的人是不是叫M?」老妈大大点头,然后说:「可是你不要说出去喔,说出去我就倒大霉了。」

我知道,我知道,得决定好要去哪里后,出院时再向医院投诉。不过,我居然就这幺继续把老妈丢给这家恐怖医院,而且过了五个月。我也很想赶快出院,但要找到能够接纳老妈的医院并非易事。她没有紧急症状,又有定时吃红豆麵包的麻烦。而最大的卡关就是,找不到空床。

下定决心一起住

渐渐地,我的内心萌生一种决心,而且一天一天增强。

「这样下去,不论在哪家医院,老妈的病都不会好。要让老妈恢复健康,我看只有我到老妈家和她一起住,我自己来照顾老妈,用自己的力量来让老妈恢复健康。」

不幸的是,我岳母也生病了,同样需要人手照护。换句话说,我们夫妇都以照顾自己的母亲为优先,自然而然呈分居状态。这种状况绝对不优,但家庭内部问题好解决,只剩下寻求公司谅解而已。我请求减少出差次数,调整成弹性上班。当时,从特别关心我的几位上司,到常常被我添麻烦还跟我说「加油」的所有同事,我由衷感恩。

「老妈,妳不必再住院了,以后我们两个一起住三鹰,妳要赶快好起来喔!」

「你真的要跟我住吗?谢谢你,哥哥,谢谢你。」

老妈说这话的表情,我永远不会忘记,她又哭又笑地,表情好扭曲。「真的啦,妳不用再担心了。」我很给力地说。那幺,药要由谁来开呢?我想到长年在公司担任主治医师的N医师。他的医疗方式是少吃一点药,尽量靠人类自然的治癒能力。大家对他的评价都非常好。

下定决心后,我找N医师商量,说:「我想和我老妈一起住,自己来照顾她。」他举双手赞成:「那太好了。」N医师担任院长的L医院没有住院设施,因此我带老妈去看他的门诊,然后拿药。就这样,我们展开了以我为主要照顾人的照护体制。

日后的照护体制一切就绪后,我到K医院办理老妈的出院手续。就在出院当天,行李都打包好,费用全部结清,我把护理长请过来。

「我有话想找妳说,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?」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小的会议室。

「有个护士,在我妈住院期间明显地漫骂她,例如骂说,再尿裤子就不给妳饭吃。是一个名叫M的男护士。我在路上看到他,就在我面前,他竟然骂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,还踢她的轮椅。你们医院以治疗精神疾病为主,容许护士做出这种行为吗?说出这种近乎暴力集团的话,被恐吓的病人肯定更加精神耗弱。而且我觉得踢轮椅已经超越道德问题,根本是犯罪行为了。」我把不满一股脑儿发洩出来。

很福态的老护理长一直低头道歉:「对不起,是我监督不周。」

原本我也想把M叫来,但不愿徒增老妈的精神压力而作罢。

「哥哥,谢谢你。」回家的路上,老妈这幺对我说,我差点掉泪。完全没必要道谢啊,把老妈丢在这种糟糕的地方五个月,是我该道歉的。今后在三鹰家,我们两个都要好好加油,让妳恢复健康。

我牵着老妈的手走到医院的停车场,心中燃起斗志,一定要让老妈痊癒。

相关书摘 ▶从没孝顺过母亲的我,在和她同居的生活中消除罪孽也被疗癒了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与失智老妈住一起:一场长期照护实况转播》,时报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松本秀夫
译者:林美琪

从第一局到第九局,一场失误、乱打、观众嘘声四起的长期照护实况转播。忧郁、流不完的口水、大小便失禁、红豆麵包依存症……与失智母亲同居的七年间,是恶战苦斗,也是一段最后与母亲相处的温暖时光。一段由「照护者」回顾自我的心路历程。

「妳叫什幺名字?」「妳知道妳的生、辰、年、月、日吗?」「妳住在什、幺、地、方?」

医师对着老妈,把脸往前伸,一字一字清楚地,用超大的声音问。我立刻知道这是失智症的测验——老妈接下来的人生会被带往哪里?

流浪数家医院、不同医师有不同治疗、大量药物、失控的副作用、发现照护机构的黑暗面……意外有如变化球接踵而来,秀夫身为唯一的照护者,一度在这长期照护的赛事中被判出局。

当疾病成为人生的敌队,照护者默默站在被照护者的身后,同时承担着疾病带来的不安与不堪。当所有关注都在被照护者身上,照护者的感受与需求却往往被忽视:照护者的后盾在哪里?情绪的出口在何方?多头马车的漫漫长日,照护者该如何照顾自己?

在照护者背后支撑着的,是与被照护者一生无尽的温暖回忆。
在长照的路途上,又该如何参与被照护者的生命至最后一刻?

在医院经历虐待之后,失智的母亲和我变得不敢相信人 Photo Credit: 时报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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